| 四弟的绿庄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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带我一道坐上北行列车。列车动荡向前,一路风尘,我感觉正分分秒秒地接近四弟。
山东的深秋干燥中夹带着寒意。初见四弟我吓了一跳,他穿得鼓鼓的像个山东大红枣,头发理得像个小老头。母亲对他张开手臂,仿佛怜悯地等待游子扑入怀抱。
四弟清澈的眼光一闪,或许是我们惊讶的神情冷落了他。他躲到祖父宽大的背后,瞬间就传来闷闷的捶背声。
祖父病得很重,但仍坐得笔挺地迎接我们。后来才知,祖父已病了半年多,但从来对我们守口如瓶。
本家的几个婶子先后赶到,大都穿着鸭蛋青的裤子,脸孔明丽。她们带来些鸡蛋、羊肝、猪肉什么的,有的张罗做油饼,有的杀鸡。有个婶子边掐葱头边跟四弟说着话,仿佛她对他的宠爱更不一般,说几句就动手,推他拍他在他鼻尖上点一下。还有一个婶子穿梭着大声吆喝四弟去生火,他慢了一步,她便随手往他肩上一拍,他被拍得咧嘴。我感觉她们待他亲呢得像浓厚而又甜过头的蜂蜜。母亲怔怔地,充满惶惑,干巴巴地说:“亏你们照顾他。”
四弟屈着一条腿跪在灶口前,火花闪闪,他鼓突的腮油亮亮的,像精神的小泥人。他居然知道烧火诀窍,架好柴,火忽拉一下直蹿出灶台半尺高。母亲搂着我站在边上,他却不肯转脸,只执拗地留给我们一个侧影。母亲的手松了,从我肩上滑下去,我背上的衣服沙沙响一阵。
家乡是鲁菜大系的发源地,普通原料也能炒出丰盛的菜肴。然而母亲却失去常态,不顾应酬,滴水未进。
父亲见势头不对,饭后就很英明地把母子二人推出家门单独在一起。很晚,母子俩携着手进来,四弟眼圈微红,母亲则更是悲喜交集。
“母子相认了?”父亲欠起身笑。
四弟主人似的忙着把我们的提包归在一起,“我说话转不过舌头,出口就是山东腔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写信?”我说,“不要我们了。”
“谁不要谁呀!”他大人物一般;“我忙啊,里里外外。不是寄照片了吗?!”
“哦,那张赤膊的?”
“什么赤膊的?那叫光膀子!说赤膊他们会笑话的!夏天种地时照的。种地,流汗长老茧。”
太可怕了,他在家人人捧在手心,到这儿却让他种地!像耕牛那样辛苦!哦,亏得我们来拯救他!
从那晚起,四弟就不疏远我们,甚至亲热得寸步不离。有一天,他邀请我们去看他种的地。
祖父支撑着同行。大病初愈,他的个子缩小了点,系完鞋带佝下的身子半天才能直起。祖父曾是四乡闻名的种地瓜专家,他种的地瓜个大、糖分足。祖父总说是那块土肥,养人。撑到田头,祖父倚着株老树,迷迷盹盹地睡去,他的睡姿像一个闭目养神的老神仙。
四弟的地是那块肥土中最向阳的南端,才方圆几步,用些小栅栏围起,边上竖了块小牌,四弟写着:我的庄园。
秋日景美,他的庄园洒满旺盛的阳光,他在那儿像一株蓬勃小树。四弟突然蹲下,把一块粘土搓细了。他扒开地瓜秧让我们看,只见细腻饱满的土上,纵横交错着许多裂痕。
“我把力气藏在里头。”四弟仰起脸来,“播种时刨地,夏天锄草,浇水打虫……”
“地瓜熟了。”父亲说。
“是力气和本事熟了。”四弟大叫道。
我们帮他收获地瓜,它们淡红色的,新鲜如婴儿。有一个巨型的地瓜足有小盆大小,沉甸甸的,外皮上粘着渗出的糖分。天很高,无云,四弟在他的庄园内手舞足蹈,我忽而感觉他过得自由、浪漫。
穿红戴绿的婶子们推来架子车,装着地瓜。她们让四弟去驾辕,就像差使一个本领通天的男子汉上一页 [1] [2] [3] [4] [5] [6] 下一页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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