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失去祖国的孩子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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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“不能去,不能去!”
弟弟挺直了身子,怒气冲冲地问:“为什么不能去?”
我告诉他:“杨老师好几天没到学校了。听说,他家的周围总有便衣特务监视,还有人说,他印过‘反满抗日’的传单,和游击队还有联系,日本人怕是不会放过他哩!”
弟弟沉默了,使劲地咬着牙,一屁股坐在床上,两手不停地扯着床单,两眼射着火一样的光芒。
锁柱吃的大米,只剩下小半碗。妈妈为了使他高兴,特意做成大米饭给弟弟吃,让我关上门,到院子外边去放哨。忽然,街上有人往后街跑,刚吃完饭的弟弟,也跑到门口观望。有个同学惊慌地对弟弟说:“锁柱,不好了,日本人来捉杨老师啦!”
弟弟一听要捉杨老师,全身就像触了电一样,撒开腿,飞也似的向后街跑去。我在后面追都追不上。
后街的两旁,站了不少乡亲,都在窃窃私语。一辆两匹大洋马拉的马车,风驰电掣般向这边驶了过来。前座上,坐着驾车的日本兵。车座里,杨老师被反绑着。弟弟一看见杨老师,全身像着了火,挤出人群飞跑着追了过去。他没有看到后面还有一辆马车,坐着松本、日本宪兵和警官,正飞奔过来。马车把弟弟撞倒了,右车轮从他的肚子上轧了过去。
马车停了下来。两个警察向这里飞跑着。松本回过头一看,一个小孩横躺在车轮下的血泊里,已经断了气,小嘴旁边却有一撮大米饭。他严厉地对两个警察吼着:“大米饭,大米饭,你们看清的?……经济犯,经济犯……”
两个警察立正站着:“是!”
松本掀了掀鼻子,向身旁的日本宪兵一挥手,马车“咯吱吱”地驶走了。
我吓得掉了魂,没命地号哭着跑回家中。妈妈一听弟弟惨死的消息,当时晕了过去。我又跑到源茂烧锅去找爸爸,爸爸正在劈样子(即劈木柴)。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,急忙和我一起奔到后街。邻居张大爷见爸爸急如星火的样子,拦住他低声说:“大老郭,你可不能去呀!孩子是死了。你要去认尸,他们会抓你的经济犯哩!”
爸爸的脑瓜像遭了雷击一样,一时六神无主,停住了脚步,远远望着弟弟的尸体,眼泪像雨水似的流泻着,喃喃地说:“柱子,可怜的孩子,是爸爸害了你……我不该……让你一人在家,不该……买大米给你吃呀……”他悲痛地哽咽着,再也说不出话来了。
张大爷拉着爸爸的手:“先回家吧,到晚上,再把孩子偷回来,安葬了。”
天黑下来了。没有月亮,也没有一颗星星,四下黑沉沉、静悄悄的,只能听到柳河潺潺的流水声。爸爸妈妈和我,怀着对弟弟无限的怜爱,对日本鬼子的刻骨仇恨,摸索着来到后街。我们指望着把弟弟抱回来。可是,弟弟已从街心被人挪到路边。电线杆上,挂了一盏马灯。在昏黄的灯光下,站着两个木头人似的警察。噢,收尸已不可能了,我们一家人低声哭泣起来,就和柳河水在低声呜咽一样……
骤然,墨黑的天空里,闪电像一把长长的利剑,从密布的阴云中劈刺下来,接着是轰轰隆隆的雷声、摇天撼地的狂风。
闪电,惊雷,狂风,既是对无辜死者的哀悼,也是对侵略强盗的控诉……
1945年的“八一五”,日寇投降了,东北光复了。我念完了师范学校,当了小学教师。每当清晨和孩子们一起举行升旗仪式时,我总想起弟弟,想起他用一双祈求的大眼睛,急迫地问我:“姐姐,咱们是中国人,真的吗?”亲爱的可怜的弟弟呀,你只活了七岁,没有看到祖国的解放。我用内心的声音回答弟弟:“是的,咱们是中国人;而且,我和我的学生们,都是已经站起来的中国人了!”
祖国,伟大的母亲,我们热爱你,和你永远不分离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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